在多瑙河上游的宁静流淌中，坐落着德国城市版图上的一对独特双子星——乌尔姆与新乌尔姆。它们隔河相望，却分属巴登－符腾堡与巴伐利亚两个不同的联邦州。但多瑙河水从未切断两岸的经济血脉与社会联系，它们共享交通枢纽，协同规划文化项目与城市管理，共同扮演着区域文化与商业中心的角色。这种天然的“双子城”结构，既带来了跨行政协调的复杂性，也为区域一体化发展和资源互补提供了独特基础，共同编织了一幅行政有界而生活无间的区域发展图景。

在转型之前，这对双子城已呈现出不同的角色与特点。乌尔姆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城市，自19世纪后半叶起被建设为联邦要塞，到一战前夕，乌尔姆已成为德意志帝国最大的驻军城市之一。与此同时，随着1850年连接斯图加特与腓特烈港的铁路开通，乌尔姆的交通区位优势凸显，推动了机械制造、金属加工、纺织和食品加工等现代工业部门的迅速发展。到20世纪初，已成为德国工业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一度以“兵营和工业城市”著称。

相比之下，多瑙河对岸的新乌尔姆则年轻许多——其行政雏形源于1810年巴登－符腾堡与巴伐利亚的边界调整，原属乌尔姆的多瑙河右岸区域划归巴伐利亚，逐渐形成新乌尔姆市。新乌尔姆更多承担行政管辖与居住配套功能，工业基础相对薄弱，与北岸的乌尔姆形成了功能上的初步互补。

20世纪70至80年代，由两次石油危机（1973年、1979年）引发的全球性经济衰退与“滞胀”‍，油价在短期内飙升数倍，导致高通胀、高失业与低增长并存。这场能源成本冲击对能源密集型的传统制造业造成毁灭性打击，发达国家为抑制通胀采取的紧缩政策进一步抑制了全球需求。作为德国工业密度最高的城市之一，乌尔姆的经济结构恰好暴露在危机的“枪口”下：乌尔姆以能源与原材料密集型重工业为主，且高度依赖出口。石油危机导致工业成本骤增，叠加全球需求萎缩，使当地企业承受成本与订单的双重打击。传统产业急剧萎缩，企业外迁潮涌现，失业率飙升，社会压力剧增。这场危机使乌尔姆陷入“产业空心化”困境，城市发展的传统路径彻底断裂，迫使地方政界、工业界和学术界共同为城市的未来寻找全新的答案。

昆腾光学耶拿公司总经理凯文·富克塞尔（左）正在实验室里弯曲连接接收器模块的光纤电缆，以模拟黑客攻击。德国航空航天中心（DLR）的马蒂亚斯·齐默尔曼博士（中）和约阿希姆·安克霍尔德教授（右）在一旁观看

面对危机，乌尔姆双子城的回应是系统性且富有远见的，其核心在于举全市之力打造一座“科学城”。这一关键构想源于时任乌尔姆大学校长西奥多·弗里德纳教授在80年代中期提出的“技术与科学城”备忘录，并迅速获得了地方政府与企业界的广泛支持。自此，以“乌尔姆科学城”为物理载体和核心引擎的转型全面启动，旨在成为“思想的智库和就业的引擎”。

这一创新生态的坚实智力基石，是早在转型前便已布局的高等教育机构。1967年成立的乌尔姆大学是转型的“学术心脏”，自创立之初便秉持“所有学科共处一个屋檐下”的跨学科理念，并将发展重点精准锚定在未来至关重要的工程学和计算机科学上。与此同时，乌尔姆应用科技大学（位于新乌尔姆）专注于培养实践型技术人才，有效衔接了理论研究与工业应用。这些机构不仅持续输送高素质人才，其本身也成为吸引顶级研究机构的磁石。德国航空航天中心、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等国家级研究机构相继落户，与全球领先企业如博世、戴姆勒、西门子在乌尔姆设立的研发中心一起，形成了强大的集聚效应。这一建设模式彻底打破了大学、研究机构与企业间的传统壁垒，将产学研各方紧密聚合在同一个地理与协作网络之中。

在这一过程中，双子城的角色分工在转型过程中不断深化，形成了清晰的协同定位：乌尔姆聚焦于基础科研与高等教育，重点发展能源技术、材料科学、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成为知识创造与高科技研发的核心；新乌尔姆则依托其空间与区位优势，侧重技术转化、高端制造与创业孵化，并强化应用科学、创业支持以及以交通物流为代表的现代服务业功能。两地共同构建起“研发—转化—制造”的高效产业链，形成了一个完整、协同且动态平衡的区域创新体系。

更重要的是，乌尔姆独特的双子城结构对其成功转型起到了关键性的“催化剂”和“放大器”作用。它首先提供了一个天然的“空间实验室”。多瑙河两岸形成的“研发－转化－制造”高效产业链布局，优化了区域产业生态。行政上分属两州，意外地形成了良性的“政策竞争与试验田”。巴登－符腾堡州与巴伐利亚州为吸引资源竞相推出优惠政策，共同营造出强大的“政策洼地”，同时也增强了区域经济的风险抵御能力。在人才吸引上，双子城共同构成了一个“超级磁石”，两地交织的学术与产业网络，创造了远超单一城市的职业机会与人脉连接密度。两地还通过设立联合机构协同治理，系统性打破了行政壁垒，使“双子城”结构本身成为驱动创新与增强区域韧性的制度引擎。

经济事务部长凯瑟琳娜·赖歇（中）与NXTGN联盟（创业工厂）的代表合影，其中包括（部长左侧）乌尔姆大学创业园区总经理比尔吉特·斯特尔泽博士

经过数十年的精心培育，乌尔姆双子城成功实现了经济基因的根本性置换，从传统制造业蜕变为高科技集群驱动的发展高地。生命科学与医疗技术、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可持续能源与移动出行等领域形成了具有全球竞争力的产业集群。乌尔姆科学城已吸引了超过60家企业与研究机构，创造了数万个高质量就业岗位。该区域不仅是德国联邦政府首批“智慧城市示范项目”，也被公认为欧洲经济最强和最具创新力的区域之一。

乌尔姆双子城的转型揭示出城市韧性的核心在于主动重塑经济结构，以其前瞻性共识与强有力的跨界领导力，集中力量培育面向未来的高科技集群，将区域创新的核心引擎深度融入城市发展肌理，并通过制度化协作形成产学研有机整体。尤为独特的是，其“双子城”结构本身成为转型的设计引擎，创造了独特的协同优势。从昔日的工业重镇与兵营城市，到今日的科研高地与创新走廊，乌尔姆双子城的故事证明，真正的韧性不仅在于抵御冲击，更在于洞察危机中的机遇，并动员全社会资源实现系统性自我重塑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