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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暴并非一日之寒,它彻底撕开了印度即时配送市场繁荣的表象,暴露出底层劳动者在算法驱动下的生存困境——在交通拥堵的城市街道上,严苛的时限逼迫配送员冒险超速,严重威胁自身与公共安全;而低至5卢比(约合10美分)的基础酬劳,叠加必须自理的油费与车辆维修成本,使许多劳动者难以维持基本生计。更深远的问题在于,平台通过自动化系统对延误施加处罚,却缺乏透明的申诉渠道,同时将配送员归类为“独立承包商”,从而系统性规避了医疗保险、养老金等社会保障责任,使他们陷入“有工作、无保障”的灰色地带。

尽管平台方对事件做出了迅速回应,但配送员的核心诉求并未获得实质满足。Zomato等巨头仍坚持其“10分钟送达”服务,仅对算法进行了一些边际调整以缓解舆论压力,部分配送员因担忧生计被迫复工。然而,罢工已成功引发全国范围内对零工权益的广泛讨论,将长期被忽视的劳动者困境推向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此次事件的核心涉及方Zomato,是印度本土餐饮服务与即时配送的领军企业。公司成立于2008年,以餐厅点评业务起步,于2015年通过收购进入外卖领域,并在2021年成为印度首家上市的外卖平台。近年来,Zomato通过积极收购拓展至即时杂货配送,成为“10分钟送达”模式的主要推动者之一,并在2024财年实现了盈利,在激烈市场竞争中表现突出。

而这场风波直接的导火索——“10分钟送达”模式,可追溯至2022年。当时Zomato率先推出“10分钟送餐”服务,旨在成为全球首个能大规模实现此目标的平台,随后Swiggy、Zepto等竞争对手纷纷跟进,将极致速度塑造为核心卖点,引发了行业的恶性竞争。该模式的运作依赖于在城区密集布设小型“暗仓”以缩短取货距离,并依靠算法优化路线。但在实践中,所有的时间压力与运营风险最终都传导至配送员身上,其带来的安全风险、经济损失与精神重压,在2026年新年前夕超出了劳动者的承受极限,导致了矛盾的集中爆发。
罢工事件的背后,折射出的是印度配送服务市场迅猛扩张与劳动力权益保护严重滞后之间的尖锐矛盾。印度现代在线食品和杂货配送市场于2010年代中期随着智能手机普及而兴起,Swiggy和Zomato是早期的行业领导者。新冠疫情带来的居家需求,更是催生了“快商务”市场的爆发性增长,消费者对各类商品即时配送的期待水涨船高。

当前,这一市场已颇具规模且竞争白热化,除了本土巨头,亚马逊、Flipkart等电商平台也纷纷入局,“速度”成为争夺市场份额的关键武器。为支撑极速配送,平台在全国密集布局的“暗仓”数量目前已达约2500个,并预计在2030年增长至7500个。然而,这种爆炸式增长建立在脆弱的劳动力基础之上。平台经济虽创造了海量就业,却通过“去劳动关系化”将成本和风险转嫁给劳动者,形成了“有工作、无保障”的合法性悖论。
这场罢工也直接揭示了印度零工经济监管体系的深层缺陷。印度拥有全球最庞大的零工劳动力群体之一,其数量预计将从2020-21年度的约770万激增至2030年的2350万。尽管政策层面已开始有所行动——例如2020年《劳动法典》首次明确了“平台工人”的定义,2023年拉贾斯坦邦推出了地方性保护法案,以及2025年联邦预算中提出了身份注册和医疗保障的设想——但全国性、具有强制执行力且覆盖全面的社会保障体系依然远未建成。政策的缓慢落地与行业的狂飙突进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使数百万劳动者长期处于“被需要却未被保障”的脆弱状态。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此次事件不仅是印度零工经济矛盾的集中爆发,更引发了关于科技伦理、商业底线与社会公平的深层思考。在全球“即时零售”的浪潮下,消费者所享受的极致便利,其真实成本被最大限度地转移给了供应链末端的劳动者。算法驱动的时限要求构成了一种“时间的暴政”,迫使劳动者为达成指标而不断自我加速,陷入深刻的劳动异化。同时,资本驱动的“速度战”其可持续性亦令人怀疑。“快商务”模式严重依赖资本输血,盈利模式尚未得到充分验证,未来若向低密度区域扩张,物流成本与效率之间的矛盾将更加凸显。
对于印度这样一个拥有庞大年轻人口的发展中大国而言,如何既能通过零工经济吸纳就业、激发市场活力,又能切实保障劳动者的基本尊严与权益,在效率与公平之间找到平衡点,并填补新兴业态的监管空白,已成为一个紧迫的时代命题。此次罢工或许未能立即改变现状,但它无疑为后续的权益抗争与社会讨论埋下了伏笔,也为全球即时零售行业的疯狂竞速敲响了一记沉重的警钟,迫使人们重新审视那个根本性问题:当效率被奉为圭臬时,劳动者的尊严与权利究竟应居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