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顶部
2026年5月2日,世界卫生组织通报:一艘名为“洪迪厄斯”号的极地探险邮轮,暴发汉坦病毒感染疫情。该船于4月1日从阿根廷启航,计划横跨大西洋前往南极与佛得角,载有来自23国的约150人。
4月6日,首例病例出现;4月11日,第一人死亡。截至5月11日,共报告9例确诊、3例死亡。4月24日,30人在圣赫勒拿岛下船,其中一人后续检测呈阳性;另有3名患者在佛得角附近被接下船救治。此后,周边国家接连拒绝靠岸请求。直到5月1日世卫组织介入,最终于5月10日在西班牙特内里费岛获准停靠。所有人员通过“无接触模式”转移,由各国自行安排隔离,并接受为期42天的健康追踪。

“洪迪厄斯”号极地探险邮轮
邮轮困于海上、多国拒之门外、乘客分散全球——这一幕令人想起“钻石公主”号的至暗时刻。2020年1月20日,载有3711人、来自50多个国家的“钻石公主”号从横滨启航。从2月1日首例新冠确诊,到3月1日最后一批人员离船,累计确诊721例、死亡13例。那一场疫情,成为病毒在封闭、国际化环境中极速扩散的经典样本。
而这一次,引发恐慌的并非新冠病毒,而是一个早已存在半个多世纪的“老对手”——汉坦病毒。据估计,全球每年约有20万汉坦病毒感染病例。既然如此,为何这次邮轮疫情仍能引发如此巨大的轰动?

“钻石公主”号邮轮
要理解这种反常,需回溯汉坦病毒的发现史。
1951年春,朝鲜半岛靠近北纬38度线处,联合国部队中出现一批不明原因的发热性出血性疾病患者,被称为“朝鲜出血热”。至1953年战争结束,已有超3000人感染,致死率达10%–14.6%。病例集中出现在汉滩江流域,病毒因此得名。此后整整27年,科学家因技术所限始终未能分离出病原体——该病毒常温下极不稳定,必须在生物安全三级实验室操作。直到1978年,韩国首尔大学李镐汪教授团队从当地黑线姬鼠肺组织中首次成功分离出该病毒,正式命名为“汉滩病毒”(即现在通称的“汉坦病毒”),并证实黑线姬鼠为其自然宿主。

经过增强的显微镜下的汉坦病毒
此后,全球陆续发现更多毒株。1980至1990年代,东亚发现褐家鼠携带的“首尔病毒”;1993年,美国西南部“四角地区”暴发宿主为鹿鼠的“新诺柏病毒”;南美分离出具有罕见人际传播能力的“安第斯病毒”;欧洲亦确认了北欧的普马拉病毒与中欧的多布拉伐病毒。
汉坦病毒属于布尼亚病毒纲、汉坦病毒科、正汉坦病毒属,是一种单股负链RNA病毒。目前已发现20多种可致人类疾病的毒株。关于其起源,传统理论认为病毒与啮齿动物共同分化了数百万年;现代系统发育分析则表明,汉坦病毒的演化历史远比过去推测的复杂,其宿主谱也可能比过去理解的更为广泛。

“洪迪厄斯”号邮轮乘客疏散
汉坦病毒主要通过吸入带毒鼠类排泄物形成的气溶胶感染,也可经污染食物、破损皮肤接触或鼠咬伤传播。绝大多数毒株不具备人传人能力,但南美地区的安第斯病毒是例外,可在极有限条件下实现人际传播。
感染后的症状因毒株而异,主要分为两种临床类型:流行于欧亚大陆的肾综合征出血热,病死率约为5%–15%;流行于美洲的汉坦病毒肺综合征则病程凶险,病死率高达30%–60%。
治疗方面,利巴韦林仅在发热早期显示有限的抗病毒效果,后期作用不显著。目前尚无被广泛验证的特效抗病毒药物,现代医疗以对症支持治疗为主。

疫苗方面,中国20世纪90年代已成功研制并上市了针对汉滩病毒和首尔病毒的肾综合征出血热灭活疫苗,已纳入国家扩大免疫规划。该疫苗在接种10–20年后仍可维持一定保护作用,甚至有研究观察到30年后的免疫记忆。然而,其需接种三剂,中和抗体阳转率不理想,且无法诱导强烈的细胞免疫应答。目前,全球仅中国和韩国拥有汉坦病毒灭活疫苗,美国尚无针对该病的上市疫苗。
回到此次邮轮疫情,它之所以能引发全球关注,是因为在天时、地利、病毒、人心等多个维度上,恰好触动了最敏感的神经。

5月12日邮轮最后一批人员乘机抵达荷兰艾恩德霍芬空军基地
邮轮的密闭空间,为病毒的传播与媒体的聚焦制造了一处完美的“风暴中心”。张文宏医生团队指出:汉坦病毒极少在封闭交通工具上暴发,此次事件极为罕见。环境密闭、人员密集、共用设施、通风受限。船处茫茫大海,多国拒绝靠岸,求救无门的困境,重现了新冠疫情期间的集体记忆,极大放大了公众焦虑。
更关键的是,此次疫情涉及的安第斯病毒,恰好集齐两大“最”:它是最致命的毒株之一,导致的汉坦病毒肺综合征病死率高达30%–50%;它又是家族中唯一具备有限人传人能力的例外。世卫组织因此将全船人员列为高风险接触者,关注度急剧上升。

2020年2月6日日本检疫人员向“钻石公主”号邮轮运送物资药品
疫情的传播链条也令人心惊:零号病人疑似在阿根廷垃圾场观鸟时吸入带毒粉尘感染,潜伏期内登船。暴发后,乘客分散至全球至少12国,触发联合国、世卫组织等国际公共卫生系统的应急响应和多国协作。
与此同时,公众认知偏差进一步放大了恐慌情绪。首先,30%–50%的病死率本身已极具冲击力。其次,“邮轮”“疫情”“隔离”等词汇,极易唤醒人们对“钻石公主”号及新冠疫情的集体记忆。此外,许多人将“能人传人”误解为“极易快速传播”。而事实恰恰相反:安第斯病毒的人际传播条件极为苛刻,仅发生在长时间、近距离接触的情况下。

世卫组织监督“洪迪厄斯”号邮轮乘客疏散
面对汉坦病毒,预防始终是最有效的策略。核心措施包括:避免接触鼠类及其排泄物,保持居住环境清洁卫生,封堵建筑物中的鼠类通道,妥善储存食物和饮用水。对于疫区高风险人群,中国已推广多年的灭活疫苗是可靠的保护手段。在野外作业或进入鼠类活跃区域时,应佩戴口罩防止吸入气溶胶,避免直接接触鼠类栖息地。
这艘邮轮的遭遇,就像一出在放大镜下上演的现代医学惊悚剧。它成功捕捉了我们对未知病毒的本能恐惧,也敲响了时代的警钟。

“洪迪厄斯”号邮轮乘客疏散
气候变化与全球化,正在默默改变疾病的版图,让以往仅在特定地区存在的病毒有了“出圈”的可能。而邮轮这类高度流动的封闭空间,已成为检验全球公共卫生协作体系的“试金石”。
汉坦病毒用七十余年的时间,从一个神秘的“朝鲜出血热”演变为今日全球熟知的病毒家族。它的故事,远未终结。下一次,它将以何种方式、在何种地点重新闯入人类视野?没有人能预测。但可以确定的是:只有真正理解它的过去,才能更好地面对它的未来。